浮塵的遙望

  
  又是略畏寒的十一月,這盆地仍然翳乎天光的塵煙,積蓄著、淤塞著。沒有哭泣的雨滴,只有無形的晦澀、以及灰緒抹成重重的朦朧——
  
  既看不見遠方的山,更看不見內心的形樣。以及妳所奪去的,我心中的永遠的缺憾,永遠永遠的嘆息著。
  
  荒山、孤塔、以及蓄積這缺憾的塔位中,縱使兩行清淚如泉湧出,再三求情追討著,城市的浮塵仍然還不回我的念望,更繼續讓對妳的想念蒙塵,也將我的裡面,薰出灰沉沉的孤蛾。
  
  ※ ※ ※
  
  還記得第一次認識妳,是在高二文理分班之際。雖然現在回想起來,印象如褪色的古畫一樣,漸漸化去,但我無法忘卻的是,坐在窗邊的妳那俏麗的短髮和微微而又不張揚的笑容,以及重重大樓後,那般灰灰的天色。

  「又被打散到新班了,真麻煩,幾乎沒有認識的,萬一班上的人都不友善怎麼辦?討厭,外面還是一樣灰濛濛的,什麼時候才會清朗呢?」我內心如此焦慮著。

  但這時不知為何,隔壁的妳突然靠過來,說:

  「妳在煩惱什麼呢?看著窗外,是怕會下雨嗎?」她說。

  「只是覺得新環境有點煩而已……」內向的我不太想被新同學直接關心,只是隨便打發地說。

  「每個人都會經過的啦!我也是被打散的啊!對了妳叫什麼名字?」

  ……在這樣半推半就的聊天之下,後來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叫林芬華,同樣也是因為選組不同,而被調到新班級的同學。而隨後發現她原來和我一樣是住太平一帶的。作為在新班級的新同學,趁著黃昏,我們一路走到校門前的公車站,準備搭公車回家。

  「咳、咳!」

  只是出了校門,妳突然有點咳嗽。聲音還比較尖銳,好像從氣管一般擠出來的絲。

  「妳沒事吧?」我訝異的問。

  「只是外面空氣有點不好,暫時應該沒關係吧。」只是妳雙手撫著提袋,而我的思緒陷於「暫時」,測度著。芬華有點瘦小,萬一生病了該怎麼辦?

  當我在煩憂的時候,叭、叭、叭……綠色回鄉的公車開來了。許多歸心魚貫的塞入擁擠的艙門內,但冷氣驅逐不了汗味,反倒將滿城市的塵埃也塞進去了。回家需要三十幾分鐘的時間,不知道妳也是不是如此?

  「好像小時候的台中,空氣還是比較好呢……從山上就可以看到大肚山的那一側,」在車廂的一隅,我們聊著。

  「真的。我有一次,和家人去霧峰爬山的時候,還曾經看到台中港……」雖然冷氣吹得有點冷,但妳的氣息卻透著一絲溫暖。雖然天色越來越暗,但得內心變得光朗了起來。

  只是妳試圖用正常的聲量應,卻還是透露著虛弱,教我一直掛慮。突然,妳要下車時,一直發出哮喘的聲音,擔憂的我同著妳提早下車。

  妳說:「我包包裡,有……一罐藥,快……幫……」,然後倒在我的肩上,震撼著我的內心。

  在燈光繁華,卻曖昧不明的夜街。

  ※ ※ ※

  「請妳記得一定要保守這個祕密……謝謝妳,」妳那時吸了藥物後,臨走時對我說。然後就消失在朦朧而紛亂的喧囂了。只記得一管吸入性的類固醇和妳體溫的溫暖,以及我有點尷尬的臉紅。

  「該不該放棄理組呢……?」面對物理一堆題型的艱苦,以及數學的不太熟悉,有次物理課我坐擁愁城,只是死死的望著困難的題型,不知如何解題,而且因為個性內向的關係,和其他的同學交流也不是很頻繁,或許需要補習嗎,只是這樣要花一筆錢……。突然左邊的芬華對我說:

  「佳惠,妳是不是問題不太會?」妳是不是會讀心術?我嚇一跳。太陽照在鮮見清朗的多雲天。我只是靦腆的點頭。

  「這題,只要套用基本的微分公式,將x(t)的公式轉成v(t),就可以輕易的代入時間點求值了……」,縱是瘦小,妳又透出俊俏的笑容,我好妒忌為何沒有妳那樣的頭腦。

  縱使妳在學校,常常因為體育課的體質問題,無法從事激烈的運動。也可能是妳自尊心態太強了吧,始終不敢跟大家說真正的原因,結果導致「故意裝病博取同情」這種流言蜚語成為隔斷其他同學的牆,導致其他的同學和妳漸漸的較少施以友善。

  但集體的排斥或許有連帶的效應吧,連我這種比較示好的,也常被「妳幫她體育課說情,這樣哪有公平性?」來責罵。

  只是芬華啊,對不起雖然有一些不甘,但我知道妳這疾病的痛苦,也相信妳一定會幫助我的:妳常常在物理課下課後,在下課的時候,幫我把不會的題目解開問題,而妳不會的英文文法,我有的時候也會教妳如何寫。我們就算不是朋友,也宛如成為學伴的關係。或是同為淪落人的相濡以沫。

  直到有一天……

  「原來妳住的地方和我只隔兩個站牌,」芬華好奇的說。

  「那不然我今天晚上到妳房間自習?」我回。

  於是我到了芬華的家。妳的家位於住宅區小街的一間公寓,房間沒有堆放毛茸茸的玩偶,倒是有放一台大大的空氣清淨器,可能是妳的體質需求吧……

  妳脫下口罩,我們一起共讀今日的英文課本。

  突然妳問我:「ecstasy(狂喜)要怎麼背?」

  我用智慧型手機翻開字典,說:「ecstasy 來自希臘文的取代 ékstasis,ec 是出來,stasy 源於站」。

  「要不要示範看看?」帶著狡黠的微笑。

  我愣住了還未反應之際,妳起身,頭傾過來,舌頭和我的舌頭進行緊密的結合,在我腦中一片空白之際,妳的舌頭侵入我的紅唇關,我的舌頭也不由自主的響應起來,響應在妳的芬芳口腔,我也「站出來」了。

  在這瞬間,心境被妳的 esctasy 取代,只覺得一片愕然的甜美。

  但我們是相濡以沫,還是相濡以愛?

  ※ ※ ※

  回去的路上,一直下著濛濛的下雨,招牌、車燈照映在路上的倒影,被泫成曖昧卻斑斕的光彩畫。內心仍然激動的想要高歌,卻不知那種衝動——是對朋友那樣喜歡,還是更深、更緋紅的那種悸動?——彷彿仍在我的臉頰上消散不去。我仍然有點恐懼,怕這種 passion 會不會不受控制,似大水一發不可收拾。

  妳為什麼故意這樣?是真的喜歡我,還是只是普通的惡作劇?害我今天腦海記不住任何的物理公式。

  只有妳的臉頰、朦朧的眼神,仍然刻在我的心中。雨漸漸大了起來,久久未散的塵埃清得更發乾淨,但我的心越來越徬徨。

  唯一能確定的是舌尖上的溫暖和初吻的觸感,欲揮卻越強烈。

  ※ ※ ※

  後來我們仍然維持和以前一樣的關係,就像把尷尬收起來一樣。同學之間的流言和排擠,就由她們去吧,只要有什麼困難和悲傷的事,我們仍然利用放學的時間彼此聊著,不知道現在的妳,是不是仍然記得?

  但緩慢而不覺的變化,往往會讓事物產生不可逆的巨大影響。而我是否喜歡上她了?

 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我到要高三時。不行啊,這樣的關係若是一直糾纏著,會不會對日後考試分心,對以後的升學有所影響?

  是時候和她說明白了,只是不知道這會造成日後很大的誤會,以及……。

  那天,盛夏將殘,時序入秋。對這座乾溼季分明的城市而言,又如同以往蓄積著滿城的抑鬱,漸漸形成一派紫爆的污濁,而酷暑仍然不甘的停留,凝聚成不安。

  我和她在樹下的長廊,仍然手牽手的走著,蟬鳴沒有,只有遠方同學的嬉鬧。

  「……我們認識也差不多一年了呢。」我說。

  「真的呢!是說,妳為什麼會提到這件事呢?」

  為什麼妳那麼漫不經心的問?我在心中嘆了口氣,但還是繼續說:

  「妳覺得我們這樣的關係……」糟了,我這樣說是不是太直了。

  「我覺得這樣就不錯了啊?」她停頓後,似乎想到些什麼:

  「還是妳想要和我,告……?」突然她的聲音越變越小,漸道漸緩。臉頰似乎染上一些生氣與溫柔,以及不知道該如何以言詞描述的鮮紅。

  我只是以點頭,輕輕搖著妳的手,無言的表態確認。

  「可是,我覺得,我想靜一靜吔?」

  雖然妳那時輕輕的說,卻宛如重重的鎚子打在我的內心。如果當初沒有過度的反應,或許就不會這樣了……

  這時一陣寒風吹來,刮著濃烈的塵埃,我問:

  「難不成妳覺得我太靠近妳了,或是不需要……?」

  「也不是這樣,只是我覺得週邊的反應好像怪怪的,況且都要高三了,佳惠。」她只是冷靜的說。

  或許妳只是分析那時我們的情況,為我們好才這樣說的吧?但無奈我的火宛如被硬生生的捻熄,卻化成低沉的煙:

  「不就是因為要高三了,我們更需要在一起奮鬥的啊,不是嗎?」帶著些許冰冷。

  「最近發現老師都已經注意到我們是不是有點太近,還是妳覺得在這時節繼續也沒關係?雖然我也不是討厭妳啊……」

  但妳為何用這種口氣說話呢?

  「好、好、好。」我心不甘情不願的說,「讓我回家好好想一想,我等一下先去圖書館晚自習,妳要不要和我過去?」

  「我媽媽有東西要托我買,我還是先回家好了。」

  哼。似乎從妳交換到讀心術的我,聞出妳話語中的可能的虛假,通常妳媽這時不常加班的吧。但可能妳認為我們之間先靜一靜比較好?算了,這些事情第二天再討論也不遲,至少那時的我這麼想。

  「那這樣吧,拜拜!」

  「拜拜!我很期待明天能夠再見……」她又帶著喜悅的如此說。

  那是妳最後一次對我說的話,那時我我不知道。

  可惜我那時沒有跟在妳旁邊,更沒有聽出妳語調的期待。

  晚自習結束後,我對妳一直的打電話,從出圖書館,坐上公車,過了地下道、處處令人心焦的路口、橋樑,但只有冷冰冰的「您的電話無人回應……」對我回覆。

  敏感的直覺引導我到妳家的站牌下車,一股車外的塵土味,以及汽機車的囂嚷、污氣飄了過來,我不禁低頭咳嗽……

  「!」

  發現旁邊骯髒的街角上,有那罐熟悉的氣喘緩解吸入器,貼著妳的名條。

  萬一、萬一妳發作了……。

  我將她的救命希望揣在懷內,使盡兩百米短跑的力氣疾馳到妳家,但只覺得不安更籠罩著前頭的路。

  到妳家,來不及喘氣的我按下電鈴,但來開門的,不是妳,是妳焦慮而帶著悲傷的弟弟。

  「你姐在嗎?她在站牌那邊遺失這一罐東西。我發現要還她的。」

  妳弟弟沒有回答,只是眼眶泛紅,「如果她沒有遺失,或許就能救回來了……」,哽咽的說。

  ……沒有……救回來?

  字字撕裂著我的理智,突然暈倒在妳的家,眼淚落在這個空污紫爆的髒污盆地。

  ※ ※ ※

  在這寒冷的十一月,在這翳乎天光的塵煙,積蓄著、淤塞著的盆地,一如妳我最後談話的那晚。

  是不是我的莽撞,結果害了妳,誤了妳的性命?妳永別不久的日子,我的心為此自責著,甚至深夜起來發現自己在哭。抑或無情的漫天灰塵的弄人,讓妳我在無意中相會,共有這段有趣的時光,卻也奪走了我這一年來的寄託和伴侶。

  「我很期待明天能夠再見!」

  我站在妳的位前,默想著黃昏時,妳對我說的最後一句,帶著祈求原諒的心——縱使回憶似乎開始被塵霧遮蔽。

  「我很期待著呢!」

  突然,在寧靜無聲的空間,我彷彿聽到了妳對我說話,帶著喜悅。

  或許妳那時候的期待和高昂的聲音,是回應著我的喜歡?我會心一笑著。

  縱使這些回憶、以及那甜甜的初吻,可能會被歷史的 PM2.5 掩蓋住光芒。

  但我仍然感謝妳給我一年份的甜美,我會隨著妳的思念,繼續走於這塵世中,芬華。

  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