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中.一起散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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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硿隆、硿隆、硿隆……喞——

  略顯老邁的長途列車隨著尖銳的煞車聲,緩緩的停在高架的月台上。隔著白白的隔音牆,遠處的磚紅色老站房茫然的望著新築到一半的白車站。在偌大的盆地裡,略帶涼意而陽光柔軟的秋天高空下。

  一位女子空虛而迷茫的跟著人群走出列車,經過嶄新的大廳和空蕩的鐵路高架橋下,沿著略顯廢舊的白色舊月台屋簷,穿過似乎被遺忘的舊站大廳,來到車水馬龍的舊站廣場。

  這時我走在車站附近的街頭轉車,正想著「會不會她又會來這裡玩」,一邊想著回家要買啥麼東西的時候,突然遠處一個熟悉的臉孔朝著我來,那是介於 0 和 1 二進位間的虛幻與偶而見到的實際,也喚醒我對她初相見的印象——看似堅強的她,隱藏著深深的凝重,好想聽她說出心事,並且趁機摸摸她的頭,看著她那有點不情願的倔強卻又柔順的依偎啊。

  「我好想遠去走一走」

  如同她於網路上寫的一樣,果然又來這裡了。

  或許這是她的回憶之地吧。

  「嗨!郁璃!」我直覺的熱情回覆,正當她打算吐出「怎麼妳在這裡」時,我摟住她的雙手,也鎮住了我的疑問:

  「為什麼她要遠去呢?是不是最近工作的關係?」

  只是那時我不知道,如果那時我沒有突然看見她,或許一切就會不一樣了。

  「欸郁璃,妳來台中是要做什麼的呢?」在一陣闊別已久的噓寒問暖後,曉芬輕撫著我,一面如此問我。

  雖然她的輕撫真的很可愛,但讓我更尷尬,答不出來。有點糾結。

  雖然本來是想要她做最後的道別的,但似乎是她的直覺把我尋到這裡,這樣之後該如何完成呢?

  「只是覺得說有點無聊,自己就請個假去台中走一走。」對不起,我對妳的誠懇做了敷衍的答覆。

  或許這也是我對人生最敷衍的收尾,但我不太甘心就這樣一聲不響地離開,還是向曉芬做最後的聊天,當作無奈長篇最後的句點吧。雖然這樣對喜歡的人來講,這樣也未免太沒有情義。

  只是她似乎瞧見我的心思,拉著我說:

  「雖然有點突然,但既然妳都來了,還是我帶妳去夜市走一走?」

  不等我的猶疑,她堅定的拉起我的手到要上車的站牌,帶著溫暖。

  一陣秋風飄過這個市區,公車來來去去的在街頭慢行。縱使往西邊的台地下墜,太陽仍然不捨的吐出一抹淡紅黃色的溫暖霞影,給盆地照出淒美而浪漫的殘照。

  很像郁璃最後想期盼的「淒美」結局。

  一起搭上了往城南緩緩行的公車。看著外面的車如電視幕中的景物來來往往,郁璃的心也像跑馬燈一樣,回想到最近這幾年的事情:

  畢業以後在人潮洶湧的台北勉強的找了一份工作,但這工作常常需要加班,而雖然租的地方是頂樓加蓋,但房租的費用隨著物價的上升也漸漸貴了。這或許是當代許多年輕人的悲哀吧,想到這她苦笑。縱使她一直努力的加班,但也積攢不出儲蓄,也因此讓她不敢回去南部的家。但家人的關心仍然隨著電話線不時牽上來,常令她在深夜的疲憊後給她更大的煎熬,時時在電話之後,暗自的在三更的被窩裡啜泣,啜泣她的不認真和沒用,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換到新的跑道,自己擁有的時間和錢不多了,如何精進自己而跳槽呢?家人會支持嗎……?凡此種種讓她猶疑不前,陷入更深的泥沼中。

  終於她鼓起勇氣到醫生那邊診斷,醫生也給她開了憂鬱症的藥。只是一直吃,也還是無法移除她原本的壓力源,只是稍微緩解而已。以前大學時她偶而沉迷於在同人圈的討論中,認識了在台中讀書的曉芬。幾年前郁璃還在讀書的時候還寫了一些同人小說,請曉芬幫忙插畫共同出同人本。但直到最近未寫小說了,隨著同學們的遠去與各奔東西,有些不好和家人以及同事分享的心事,也漸漸的僅和曉芬分享,但郁璃也自覺發現,她對善解人意曉芬的感情,不只是互相協力培養的好夥伴的友情,似乎也隱約有一種知己之情。

  「如果能夠和她在一起多好……」最近郁璃心裡深處萌生這種怦然的心動。可是她是女生,這樣想會不會怪怪的?家人滿保守的,和他們說會不會被臭罵一頓?這種思慕越來越深,但卻像是憂鬱泥沼的漩渦,讓她陷入越來越深的痛苦,而她也不敢和曉芬說。

  於是她做出這樣的決定,只帶著簡單的行囊和一些錢,以及一些藥和工具。

  突然,公車沒多久到了台中國小,郁璃拉著她的袖口示意她下車。

  「感謝她願意陪我逛夜市,但希望她不要知道我包包裡放什麼,」這時她只希望。

  「妳之前一定沒來過吧?這裡是忠孝路夜市,」曉芬繼續說:「聽我阿伯說,以前這夜市的範圍還延伸到台中路另一頭呢。」

  因為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,我有點分心的聽著曉芬說的話,只是一直看著夜市的景色:矮矮的樓房中間夾著雙線道,車道兩旁聚集著小吃攤販,一直延伸,卻不知道延伸到何處。這時肚子似乎餓了起來。

  她看著我的驚訝,對我說:「啊,看妳望得那麼入神,妳肚子應該很餓吧?」

  到旁邊的攤販買了兩杯甘蔗汁,她豪邁地說:「這杯給妳」。

  「啊不用啦,給妳就好了,」那種不想欠人情的老毛病又犯了。

  「難得妳有機會從台北來,見面的時間不多,就收下來吧!」她殷切地說。

  帶著一點歉疚感,到底接受了她的好意,我啜飲一口,真是自然的甜啊,和一般的手搖飲料不一樣。或許我已經在工作中失去了對生活小細節處所看到的美好了,以及心愛的人的關懷了。只是這樣會不會讓我繼續對這世間有依戀,而難以逃脫這個實際上的泥沼裡呢?似乎還是無法改善我現在的處境。但又不想要到最後欠她人情債而還的問題。人活著真是麻煩啊。

  我們後來到了一間筒仔米糕的攤販。正當老闆說要先結帳的時候,我和曉芬似乎有默契的從口袋裡掏錢。
  「我來付吧!」我倆同聲的說,卻不覺引發了一陣尷尬。

  在入夜的街道,鵝白和燭紅的車燈,如霓虹般的穿梭在路上,隨著寂靜夜晚的擴大,越來越明顯。

  「這家店還真不錯,吃起來不會太油太黏!」我讚嘆著。

  「這是我小時候就家人帶我去過的……只是妳的嘴角還有些小東西,好像貓。」

  她隨手拿起衛生紙,粉紅色的,擦起我嘴角的範例。似乎不知如何,我的心跳越來越快,好像一股熱流湧向我的兩頰。

  「不要這樣啦!」雖然嘴上如此說,但我的臉卻難以直接閃開,似乎臉頰也開始紅了起來吧,隔著衛生紙仍然能感受她手的細緻撫摸。最後我還是像一隻小貓一樣,接受她的輕撫。

  「謝謝妳。不過為什麼會帶我來到忠孝路夜市呢?」

  「看妳好像最近有點面黃肌瘦的,想說帶妳吃一點好東西吧。一中街、逢甲又太擠了,我覺得。」微笑一會,突然她話鋒一轉:

  「妳真的只是想請個假來場小旅行嗎?看妳心事有點重重的……」她的嘴唇有點朝下,帶著一點狐疑。
  不要為她看穿啊,可是對她說謊又對不起她,我不能這樣對有點喜歡的人。

  「確實是來這裡看一看,順便想一想最近的事情,以及看一看妳,雖然對不起我不請自來。」我有點心虛的說著部分事實。

  「那……不如妳來我家好好聊一聊?還是來我家的後山看夜景,比較有時間繼續聊呢?」曉芬詢問。

  「到妳家……?可是」正當我想說可是我有訂旅店(雖然只是藉口)時,她搶著說:

  「我室友這周末回她家,她應該不會介意有人睡她的位置。」一邊說,一邊結實的拉著我的手,前往剛才的站牌,搭著往南的公車前行。

  此時天色已經是只繪黑夜、殘月的畫布。

  到她的住處沒多久,噗噗的摩托車引擎聲噗噗的響,在市郊的小鎮上買了一些飲料,鑽過略顯寧靜的街道,拐入一條往山上的小路,突然我覺得有點新奇而不安:

  「這麼偏僻的地方,沒問題吧?」

  「放心!這邊有不少人的。」她帶著信心的說。

  曉芬將車子停在半山腰上,產業道路蜿蜒的延伸到遠方的果園,一直溜到另一頭的山丘,旁邊興建著登山步道,直沿到另一側的森林,也立著登山步道地圖,兩兩三三的人在這裡聊天。更遠處令人目眩的,是寧靜小鎮的樓燈點點,以及遠處高架道路、高速公路的燈火點點,像條流水一樣,橫漫過平原,相互交織著,更遠方似乎是山嶺,有一些燈火點亮著。

  「這裡是霧峰的後山,有許多人來這裡散散心。」她說。

  雖然這景物令人目眩,但我還是好奇:「那一條登山步道是通往哪裡的呢?」

  「以前的省議會後山。」她說著,一邊遞給我飲料。

  「省議會?」

  「以前台灣省還實體運作的時候,有設置省政府,當然就有省議會啦。只是現今已經沒有省議會了。」她說到。

  我們一邊看著,一邊聊著最近工作的狀況。雖然只是簡單的帶過,但不知道為什麼,卻是令我想哭、很想哭。是之後無法在和她見一面?抑或是生活的苦悶與不滿在這個時候爆發出來?

  更讓我難以承受的是,她長長的柔髮在夜光下,如同柳樹一樣搖曳著。又如同河川一樣招喚著我對回憶,我對她的回話也更發感到激動。曉芬言談中的自信與坦然,雖然面對生活的煩惱仍然能泰然處之,而成功的生活下去,我覺得自己實在不如她,這樣憂鬱而膽小的我,就算能愛她,但我根本就配不上,完全的失格啊。

  雖然我一直聊天,但也一直尋思著該如何完成這最後一站。總不好在她的房間裡面結束吧?底下有個陡坡,或許……

  「等一下,我有點不舒服,想去那邊吐一下,」我急忙的說,一面跑往有點幽暗的省議會山路。

  「咦!?」只留下她的驚愕於後方。


  我窮盡最後的力氣跑,一直跑。

  雖然曉芬一直往後追,但我一直繞,繞道不知處的一處粗樹下,旁邊有顆石頭。

  「這裡應該就可以了。」我心一橫,將粗繩圈架在上面,在腳步聲越來越近時,我的頸子瞬間架在繩圈上面,有點緊緊的,只餘下一顆隨時滾動的石頭搖晃的墊著我的腳尖、我的生命。

  突然她緊緊的抱緊我,「妳剛才說妳壓力大,沒想到竟然用這種方式來對待喜歡妳的朋友!」

  她哭著說,「答應我,下來,好不好?」

  「對不起,之前我都一直答應妳的請求,但這次答應我一次好嗎?」我死死的握著繩子,扭著腳下的石頭。石頭似乎要鬆動了。

  「妳是不是不敢面對妳的生活?還是妳覺得別人的關心對妳都是壓力無法承受?」她的大吼回想在森林中,

  「妳在台中,我在台北,幫助我有用嗎?」我反問。「如果妳真的願意傾聽我的話,可以容許我說一句最後的實話否?」

  「說吧。」她的語調變得冷靜,隱約有些蟲子的叫聲劃破了寂靜。

  「我喜歡妳,雖然這是不可能的!」一面說,一面要把腳上的石頭踢掉時。

  突然她把我拉倒,撲倒在草地上,她的氣息吐在我的臉頰,額頭輕碰著我的額頭。

  「這樣,應該能化不可能為可能吧?」

  她的柔軟而紅潤的唇悄悄的貼在我的嘴上,似乎有種互相傳遞的熱流。

  我突然體悟道這是生命羈絆的實體展現,似乎能夠是支撐著我脫離這股泥沼。

  我順從的張開了小嘴,接受著溫暖的舌頭和津液,不需要其中一方道白「喜歡」。

  似乎有一道暖流,暖化了秋天的夜色,月亮也從雲霧中撥開,綻出了皎白的微笑。

  一直延伸到這條山路,直到她的住所,直到一整晚。

  惺忪中,曉芬仍在被窩的溫暖回味郁璃的香氣、溫暖,滿足的微笑著,卻不覺旁邊留下了字條:

  「感謝妳拯救了我,也願意接納著我。

  本來以為妳知道我的所愛後,會氣得和我疏遠,但自從妳給我的擁抱與嘴上的溫暖,深深的告訴我:我錯了。

  或許人與人之間終究是需要有一種連鎖來羈絆著,走過那些晴天、雨天,散步在這漫長的道路上。感謝妳給我的吻、擁抱和溫暖。

  對不起,我家裡還有一些事得先回台北,如果妳有什麼需要聊的,也歡迎隨時私訊我。

  感謝妳給我的行程,希望下次能夠和妳一起在這座城市自由自在的漫步,閒聊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郁璃 留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