雙翼是青色的(第三章,漸漸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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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回到立法院那邊,人數縱使少了一些——可能跑去行政院支援吧。但卻有更多的私語。我們從附近的一家商店長長的隊伍解脫出來後,在人群間蹲坐閒聊著,一面又刷推、刷服貿板,虛實交織中,竟恣然聊到事件漩渦中心的基地。

  「……話說那次被天賜良機以後,行政院抗議的事件,還牽扯到毀損古蹟的問題。」

  「可是,小思,行政院明明看起來和國民黨來以後蓋的政府辦公大樓差不多,竟然也是古蹟?能和日本時代那種典雅而歐風的建築比得上嗎?」

  「行政院是日本人蓋的唷!」我解釋。

  「咦?真的假的?」她訝異的看著我。「這種建築和國民黨時代的建築比起來,感覺起來,不是差不多嗎?」

  「行政院那棟建築,以前是日本時代末期蓋的現代主義建築,和以前台中車站那種巴洛克風格的差別很多。」

  「現代主義建築?是不是以前美術課所說,起源於德國,四四方方和一般大樓一樣的建築?」好奇的問。

  「應該是這樣吧。對了,這一間建築物最早是台北市的政府大樓,戰爭結束後,變成行政長官公署使用。」

  她突然眼睛睜大了起來,帶著好奇:「也就是說,二二八事件抗議的群眾,是跑到那邊,結果被機關槍給……?」

  我只能以凝重的眼神回答,不帶一點聲音,周圍傳出一些耳語,但我無暇理會。

  「所以妳是擔心政府會那樣對我們,才會覺得回去這裡比較好?」

  因為她突然激動起來,眼神帶著責怪、驚懼。

  「嗯,的確是有這樣想過啦,只是,」無奈下吐出幾個字,不由得迴避其質疑,但還是撫不了她的情緒:

  「我可以去那裡一下嗎,好不好?」

  「妳!沒看到有人說華山藝術園區被……?」

  但她拋開這些話,突破重重的人群,往鎮江街的另一頭衝過去了。不知道現在去等於當他們的肉靶嗎?為什麼要這麼衝啊。

  (萬一她受傷了,怎麼辦?妳一個人也無法幫上忙的,但總是需要通知吧,到時候被送去醫院時,警察就真的不會追過去嗎……)只是掙扎時,雙足卻不由得朝著她的不安而進。

  喧鬧而肅然的深夜一點。行政院已經有大量的警察駐守著,對面是警政署,要調很容易吧。而前方有許多的意志,集聚在一起,形成堅定的抗議之牆。只是重重的盾牌是風暴前的寧靜,一句話就化為黑水溝的撼地巨浪,隨時會把群眾給捲起來,重重的摔出血跡。想到這,肚子突然像被焦慮扭轉一樣,顫抖卻無退路的,Yuki跑到哪兒呢。

  一見到她坐在中央偏前排,偏著頭,我急忙的像找著迷路的大姐姐一樣,跑向她。

  「妳突然跑到這裡,讓我很擔心耶!不要這樣好不好。」皺著眉頭,我責怪著。

  她低下頭,望著地面說:「對不起,我那時候太衝動了。沒有考慮到妳的感受。」

  我們後來聊著天,她婉婉道出有一位親戚,戰爭結束後因為生意的緣故,跑到台北去聯絡那邊的客戶。在那個淒然的春日,他被人群推到這個地方,結果被子彈射到受了傷。然後她就沒說下去了。她一定是為了對親戚的愧疚而跑到這兒的吧,不希望自己再屈服下去。但我太怯懦了,實在沒有這樣的力量啊。帶著莫名的歉疚,望著遠方,輕問:

  「是說妳家人應該知道妳去抗議了吧?」

  「當然。」她俐落的替我披上她的粉紅色的外套,粗糙而緻密的尼龍料子,「現在天氣還沒回暖,妳這樣很容易著涼啦,妳看手這麼冰。」

  她輕輕的捏我的手,我無法反駁,因為溫暖撫著我的惶恐,打散未退的料峭。就算她只是網海、這城市海中的一滴水,卻格外的暖和。眼前發生什麼,好像都不怕了。共提著一盞鼓勵的燈,我們在黑夜中走下去。如果Yuki需助時,我該如何支持她呢?而我們在這個社會交關的潮流中相會,不知道我們會相依多久。

  不管最後會不會被吃強力 spa 水柱,不管服貿協議是否能成功擋下來,甚至後來可能面對的一連串事件,妳能夠和我一起渡過嗎?渡過這些……

  「啊─!」「嘩─!」

  跑步聲帶著尖叫聲,以及棍棒的聲音,從遠處傳來,越來越近,倉促過來的,不分性別,臉上不是帶著血,就是帶著黑痕,在暗夜的燈光下,仍然鮮明的烙印著。

  「天啊,怎麼了?」,突然聽到遠方傳來尖叫聲。掃蕩離這裡越來越近了?我驚訝。

  她直直的看著,卻掩蓋不了有點緊張,說著:「我剛才已經看到許多傷者,被打得滿身是傷。妳看另一邊,已經有噴水車過來了。」遠處一台方形鐵獸,閃著幽頓的光芒,人們來來去去,似乎不多久就要前來了。

  「雖然不意外啊,只是小思,繼續待下去的話會發生怎樣的話,很難說啊……。妳願意繼續待下去嗎?」她擔心的看著我,握著我的手臂。

  看著PTT上許多流血的照片,要繼續待下去嗎?可是萬一我離開了,她不就被水柱、棍棒無情的凌過,一個人獨自流血、甚至骨折。妳為何要裝著如此的堅強?何況妳又這麼衝。

  「我會繼續在這邊的。妳一個人承受這些,我會很擔心的。」雖然不確知之後會如何。輕輕嘆息,我說:「等一下無論如何要一起,不能打散。」眼神直直的看著這一切。

  眾人喧囂著、巨獸前進著、黑呼呼的藍色瘋狂的過來,發光的水砲,像火一樣的燒過來。

  「蹲下!」

  她奮力的大喊,我忍著一切,水柱帶著一頭牛的力氣衝在我的頭上,倒地時厲鬼般雄獸群擁而來,她的尖叫聲、警棍聲,眾人的慘叫聲,鐵鎚拍著我的肩膀,劇痛,叫破聲帶,被往上拋,又是幾棍打著手臂,這一生未歷的,混沌只感覺暴力,我被拋出去,然後重跌到旁邊的廣場上。

  「唔——!」她緊捏著手,嘴角帶著塵土和血,確保暗夜的禿鷹離開之後,我湊近的看,在痛苦中,「流血了?」下臂旁刨出一道傷口,如果她穿著這件外套的話就不會這樣的……我禁不住眼淚。

  「走吧,到……遠……地方」在嘈雜中隱約辨認出這幾的字,她起著身,眼角帶著痛楚的淚。

  「附近不是有醫院?」

  「他們一定會去那的,都敢這樣了。」她分析起來。

  我們兩個攬著彼此的肩,就算物理上離開這間肅殺的建築,但一對心卻還是懷在那裡,似幾十年前的風暴。

  「妳覺得我們這樣離開可以嗎?會不會仍有懼怕。」

  「至少我們盡力了。之後還有硬仗,好好保存體力吧。不只有把服貿擋下來。」

  最深邃的夜晚雖有冰冷的街燈,但忠孝東路的遠端,已點著澄澈青藍,也漸漸吞滅著最深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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