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髮夾(極短篇)

我看著兩天前對妳說的話,以及妳的個人頁面快覽,默默無語。

那是對妳去的咖啡店的布朗尼很讚的回覆,以及顯示妳將我unfo的個人資料頁面說明。

雖然不是整座山崩坍到我住的房子那樣,但是感覺有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和惆悵,彷彿空氣濃度已經消掉三分之一。我掉進去無限的深淵裡面思想,一定是做錯了那件事情,如果我那時候沒有做,會不會就可以和妳多聊幾句話。

我在文學社團認識妳的印象,是吃東西和走路時候,透露著氣質,又擔任社團總務的隔壁班同學。那時,身為從黑手家庭出身,低空飛過考上這所高中的我,感到自己很平庸,不知道如何和妳搭話,只是覺得妳分享的一些書籍,比如說《都柏林人》阿拉比東方風情的市集嘎然熄燈的時候,小男孩滿肚子的失落,以及講到《人間失格》主角引用魯拜集的橋段時,引述波斯魯拜集的作者——印象中叫做奧瑪·開儼吧,對數學定理的發現,那時候我彷彿看到死板的文字,甚至枯燥的數學概念,都在妳的嘴巴化成一朵一朵七彩的花,此際眸子也是閃爍似外太空看到的地球,那麼晶亮、深邃的光芒,我的心也被帶到遙遠的另外一端。

因為社團活動的交流需要,我鼓起勇氣和妳交換Line以及SNS帳號。有時候妳張貼去臺北旅行的照片,讓忙於課業與補習班的我,彷彿看到了新的世界,我發出讚歎。妳聽到我分享自己寫的詩作,唸到「眾水送給妳的思念 千萬年/在海床/默默沈積、醞釀」的時候,妳突然說,這一段很喜歡。我彷彿看見妳心中的花,就像校門外的黃花風鈴木一樣滿綻,一派鮮明的豔黃色。

可是我不知道,如何在生活瑣事的分享之外,還能交流到情感與價值觀,比如說對學校某些不合理的服儀規定的看法。常常我想要在課後和妳說,氣從肺臟送的時候是「妳今天眉頭比較沉,心事是什麼」,但穿過唇舌,終究化做「下次要不要去那家店買珍奶,我請妳?」然後淹沒在眾聲凡庸的喧嘩中。

有一天我看到妳燙了新的髮型,社團的同學圍繞一起,一起討論——
「妳這髮型好飄逸喔,去哪邊燙的?」
「去Y街的髮廊燙的啊!」
「應該不用預約太久吧?」
「還好啦!大概兩個禮拜前還有位子,我通常那個時候預約……」

但是這時候不知道是我的美感作祟,還是我這個很白目的個性發作了,竟然說:
「是說,如果搭配黃色的髮夾,感覺會更好看喔?」

妳突然眉頭一沉看著我,然後轉過頭,裝作沒什麼事情,說:「下次社課的準備,大家有什麼想法嗎?」

現場的氣氛倏地變得很尷尬,就算轉移話題,但還是和空汙的秋風一樣,濛濛不清卻又帶著寒冷。我雖然覺得完了,有點後悔,很想把自己從這個場面帶走,但是也來不及了。

此後,妳在SNS上面張貼的那些旅行照片,以及品嚐美食的動態,出於不想失去這位有品味的朋友的恐懼,我一直試著點讚甚至留言,但妳只是敷衍似的留謝謝,我感覺很慌忙,也很內疚,但是也不知道該怎麽辦,明明自己已經很得體了啊——難道妳真的不原諒我了?我想到之前那位國中同學也是因為這樣的緣故,結果失去和妳的關係,會不會我又這樣失去了。

然後過沒一個月,發現被unfo的事實。苦惱的我,加上最近身體給我的試煉又來,整個身體感到很煩躁,為什麼又是這樣子,我真的不善於社交嗎?每次都換得這種結果。我想到媽媽對我說過——人際關係本來就高度不確定,不要太放在心上,但我又該如何不要放在心上?而且我在學校,也真的沒有什麼興趣方面能夠聊得來的朋友。真的沒有人聽我說了……這句話同著淚水流下來。

這樣耽溺不是很好,不如看一些搞笑的貓貓圖片以及同人小說吧。

於是我任由自己被海量資訊灌醉,在徹夜不眠,沒人訴說的晚上。

※ ※ ※

因為肚子一直抽痛著,我只是躺在床上冒冷汗,該死,昨天網上不應該晚睡直直盯著網頁,身體這樣對我抗議著,要不是今天週六,否則真的完蛋了。囫圇吞著止痛藥,我只能祈禱新藥有效,以及她能夠稍微看著我一眼。

這時候突然手機震動一下,我在神智迷濛之中,緩緩移動不太聽指揮,略微顫抖的手,心中有一絲期待會不會是她傳訊息給我,但是這不可能的!她是決定社團經費該如何消化甚至敢和社長唱注(tshiàng-tù),說寧可退出社團也不該隨便花,這麼毅然決然的女生,怎可能會重新傳訊息給我。一定是老師又說學校臨時有事,或是補習班臨時調整課程的通知吧,該讀Line嗎?

但是在疲憊和意志以及期望的相搏中,後者勝利了,於是我緩緩解鎖手機,看到Line的第一條訊息:

是她!

訊息刺進去我睜大的雙眼——

「我發現妳建議的黃色髮夾,穿著還很搭。
我另一個朋友也如此建議
我當初太快否決妳的話,真的不妥當……」

最後她附上的自拍中,那個髮夾讓整個面貌活靈活現起來,也擾動我臉頰的血液循環。

人際關係真的高度不確定啊。

為什麼這時候,尷尬的反而是我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