羽典(第十四章)

(頂章)

肅殺無聲ê警備指揮部(我嘛無確定敢是),雖罔佮會當喘氣ê外圍,干焦隔一塊牽鐵線網ê壁,但實際比星辰閣較遠。

已經毋知影幾點鐘,可能是十幾點鐘,毋過斟酌想嘛無意義,連日時暗暝攏毋知。這个狹kheh兩三坪ê間仔,無水,無食物,無時鐘,無出入ê希望,嘛無窗仔佮日光,只有兩个共阮苦刑ê查埔軍人。彼葩永永袂關,顛倒那來那大葩、那來那光ê電火胿仔,以及袂當控制家己咧想,毋知影in閣會對阮怎樣粗殘ê恐怖,不斷共我ê靈魂蒸發、搖掣甲毋成型。

閣想起一本小說所講ê「咱會佇無烏暗ê所在相見」,這馬才知影伊真正ê意思,毋過已經無氣力閣想矣——我感覺理智已經佇失去時間、無食、無啉、無睏佮喝罵聲,漸漸對身軀剝開,足驚會剝甲啥物款ê程度。就算猶原出全力堅持。

「國家栽培妳們到這麼大,竟然搞叛亂,不知羞恥!」

「阮只是咧做……語言學ê……研究。」我tí-tí-tuh-tuh,勉強對嚨喉吐出幾个音……

Phiak!我ê喙䫌閣食一个搧拍,薟閣紅kì-kì:

「語言學研究,掛羊頭賣狗肉的事我看得很多,少騙我!」

「潘雅婷,妳也替妳的『好同夥』說幾句好話嘛!」另外一个軍人用輕phiò ê氣口對雅婷講。

「我聽無……國語啦……!」雅婷猶原堅決,無愛共正面應,就算伊ê聲已經無啥物氣力,伊ê面已經hŏng拍甲紅佮欲流血矣。

「都讀到大學了,還聽不懂!要我講幾次?」彼个軍人ê五官結規丸,搝伊ê頭毛,然後大力向壁角仔幌,共伊摔倒,烏青ê伊,干焦流目屎,猶原無出聲。

我干焦用驚惶閣無神ê目睭共伊看,理智想講應該愛應眼神相伨,毋過自腹肚到雙跤,規組身體反轉毋是家己ê。

這時,有一个穿甲誠整齊ê土色制服ê女軍官過來,提兩杯茶囥佇阮面前,對彼兩位軍人講:

「你們這樣問,她們當然不會招供啊!」

雖罔感覺是好意,但是我心內嘛點仔懷疑,伊敢毋是面笑腹藏劍ê儂——雖然對伊送茶ê時,無張持展現ê眼神,假若說明出答案。

「恁嘛是想講為著中華文化ê保留才努力,偏偏行毋知路……」伊煞用阮ê語言講。我雖然憢疑伊ê目的,但是這時我開始感覺無力通質疑,我ê腹肚對我抗議,連伊咧講啥物都開始無法度注神矣。

「若是這馬恁會當坦白,嘛是毋免關遐久,我會當共恁爭取……曷無,地獄的苦頭就有妳們受了!」

毋通予伊騙!雅婷,汝應該知影hohⁿ,伊ê嘴內底有毒蛇ê喙齒!

「我無掛意啥物中華文化,干焦想欲保存爸母話爾爾,按呢嘛毋通?」雅婷總算過毋知偌久ê時間,開始開喙出聲。規間審訊間雄雄恬靜幾秒鐘。

佇邊仔ê軍人咧欲和伊諍ê時,女軍官指手勢共擋咧,冷冷講,假若一支利劍:

「爸母話?汝攏無考慮著恁爸母ê前途,閣有面皮講爸母?」伊越頭講ê時陣,一个查埔軍人就照進前伊所指示ê行過來,鞋仔khok、khok、khok ê聲迴響佇眾儂ê耳空,假若直直響,袂收煞。伊共三件證物提出來——

就是面頂寫《自由台文》ê 3.5磁片、印出來ê săm-phú-luh佮我ê錄音機。我偷偷仔影著雅婷ê面,煞變做青恂恂。而且毋知影錄音帶內底有啥物奇怪ê聲音,我ê心肝mā phī-pho̍k-chháiⁿ。

「加密了後著共原始檔案刣予乾淨,閣毋是小學生!」彼个軍官那奸臣仔笑,那讀印出來ê證據:「刺殺先總統ê詩、史明ê冊ê譯選,hm……有儂干焦有史明ê mè-chì就坐監十年,恁按呢猶就判幾年?

而且雅婷啊,恁老母咧學校教冊,咧欲退休,汝應該無向望伊領無退休金,轉去食家己,閣留歹名聲hohⁿ?煞毋免講有做兵ê小弟……」

夭壽喔!雅婷,汝哪會無共文字刣予清氣?應該著予我知影啊!

「其實這是阮無張持,烏白提著海外ê儂……所送無清氣ê文章,阮按算共內底ê無正確ê內容刣掉才PO出去。」雅婷用伊佇虛lè-lè ê程度,硬出誠大ê氣力,按呢解說。

「Hehⁿ啊,遮ê是海外ê歹儂寄予我ê,毋是寄予伊,我無細膩才共磁片囥佇雅婷ê包包內底,欲罰就共我罰。」我食力毋過慢慢仔接話,雅婷ê眼睭煞驚著,毋閣嘛略仔感動。

這時我心內有真大ê chhong-pōng想beh用「ài」來解救,就算靈魂已經欲和我ê身軀強欲脫離,手假若無得通振動ah。雖然按呢擔罪ê講法的確誠魯,嘛的確誠礙虐,但是毋願看見伊ê堅持,予伊佮伊ê親儂白白受苦,橫直阮爸母無teh食國家飯,taⁿ我嘛無兄弟姊妹,若我hŏng關應該袂有遐大犧牲。希望上天會當賞賜奇蹟……

毋過軍官干焦冷笑,講:「事到如今,汝閣想欲替姊妹仔伴擔罪?好好看看自己啥德性!」伊提出錄音機,講,就算聽起來提含含糊糊:「汝毋是捌提黨證去教官室,講欲滲透入去臺語ê字典專案?」

這時,雅婷才雄雄知捌著上尾、上大ê謎團,gông-gia̍h刻佇伊ê面。竟然這个上大ê秘密佇上袂堪得ê時陣煏空,我驚甲大舌:「無,這臺錄音機……是雅婷……予我ê……禮物,我無提……這共伊監聽。」

「真的?」軍官無加講啥,干焦共錄音機拍開,彼是雅婷ê聲,雖罔有樹葉仔sa-sa叫,反轉閣較清楚:「若是一代一代攏按呢,按怎進步?總是向望咱變做自由ê儂……」

敢毋是彼工佇L庄山崙開講ê錄音,我哪會佇遐錄著遮ê聲……我驚甲àⁿ頭毋敢共in看。

「羽柔,夯頭啦,汝替黨國做一件好代誌咧!敢講中華民國taⁿ是無自由ê?Che就是雅婷ê罪證!」伊閣用若利劍ê話刺插我ê心:

「犯罪ê證物干焦佇雅婷遐,根據阮對汝ê追蹤,猶chhiau無汝ê犯罪嫌疑,乖乖配合就會當自由。

毋過若是汝閣硬欲擔伊著食ê罪,伊ê罪嘛袂變輕——磁片ê指頭仔痕ê記錄清清楚楚,袂像汝講白賊!而且汝若毋承認是透仔,阮會共『知匪不報』送予汝,予汝ê跤手袂當自由離開遮,而且恁爸母ê店……」伊無用喝ê,煞字字入骨,予我ê心流血流滴。

突然間,內底「thiàⁿ」、「ài」、守護、友誼,甚至昨昏暗ê親密,以及指頭仔ê溫暖,攏跟綴我愈來愈衰荏ê氣力滅無,焦慮、失去ê青春、長久ê苦刑、爸母ê店——In干焦只賰我一个囝、親人ê看法,以及對未來ê前途ê憂悶走入來,共我ê心志拆甲碎糊糊,我規身軀ê細胞干焦咧四界喝自由、自由、自由,反背我ê意志,對嚨喉敨出來——

「好啦!

我真的是線民,單純只想滲透計劃!

一切罪過都在雅婷,跟我無關!」

我強欲吼出來,用上尾ê氣力。而且攏用國語。

眼前因為同時流ê目屎茫茫無明,毋敢直接相雅婷。

毋過我佇影著伊ê時——干焦一秒鐘,伊心碎、gāng去、驚惶——毋是因為審問,卻目睭全然失去光彩,目睭仁帶著極大ê怨恨。

仝時,我看見「thiàⁿ」kap「ài」hit兩字,佇遠遠ê所在,已經予這葩電火胿仔ê光燒燒去。

(後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