乙未秋夕
炙香自門外
烤肉笑語遍街坊
朦朧翳明月
炙香自門外
烤肉笑語遍街坊
朦朧翳明月
(接續第五章)
那晚我回家的時候,雖然對高昂的熱誠並未感動,但離去時卻有種孤寂感。回程和那位女孩並肩而走時,突然我看見旁邊傳出陰險的血色光芒,我不禁戰抖起來:
光源是長得很像垃圾筒,或是用我那時代的用語,很像 Android 那樣的機器人,無血而平穩的移動。頭頂的電眼環視著方圓數十米內的樣貌,上頭寫著「公安」。
「無人的巡邏機?這麼先進……」我不覺將內心的驚異唸出來。
「你到底是打哪來的呢?這東西已經出現很久了啦,」她說。
我頓時一愣。
萬一識破我的真實處境,真得被押到公安局裡不就回不去了嗎。就算有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身份證,現在也應該作廢,當局也不會採信的。
「呃,只是活動很熱烈,一時沒回神。」尷尬的回答。
「這種『警機』功能聽說仍在增加,除了能夠自動聯繫附近的機器,回傳影音予 CCTV 控制中心,甚至能夠緊急調度。要不然上次的事件就不會那麼快就能控制住。」
但是,這樣真的能夠遏止犯罪嗎?隔天續想:假如說監視器生出腳,掙脫出盤繞桿子上的電源線,大搖大擺的走在街上,蒐集著行人的言行,分析出有問題的話語,那這樣就算不能抑止殺人犯火,也能把意圖挑戰當局的一網打盡。
它們沒有血肉卻能行動自若,我們的思想、意念卻是插翅難飛。末梢血液就像黎明前的空氣一般寒冷。
(接上章)
回到立法院那邊,人數縱使少了一些——可能跑去行政院支援吧。但卻有更多的私語。我們從附近的一家商店長長的隊伍解脫出來後,在人群間蹲坐閒聊著,一面又刷推、刷服貿板,虛實交織中,竟恣然聊到事件漩渦中心的基地。
「……話說那次被天賜良機以後,行政院抗議的事件,還牽扯到毀損古蹟的問題。」
「可是,小思,行政院明明看起來和國民黨來以後蓋的政府辦公大樓差不多,竟然也是古蹟?能和日本時代那種典雅而歐風的建築比得上嗎?」
「行政院是日本人蓋的唷!」我解釋。
「咦?真的假的?」她訝異的看著我。「這種建築和國民黨時代的建築比起來,感覺起來,不是差不多嗎?」
「行政院那棟建築,以前是日本時代末期蓋的現代主義建築,和以前台中車站那種巴洛克風格的差別很多。」
「現代主義建築?是不是以前美術課所說,起源於德國,四四方方和一般大樓一樣的建築?」好奇的問。
「應該是這樣吧。對了,這一間建築物最早是台北市的政府大樓,戰爭結束後,變成行政長官公署使用。」
她突然眼睛睜大了起來,帶著好奇:「也就是說,二二八事件抗議的群眾,是跑到那邊,結果被機關槍給……?」
我只能以凝重的眼神回答,不帶一點聲音,周圍傳出一些耳語,但我無暇理會。
「所以妳是擔心政府會那樣對我們,才會覺得回去這裡比較好?」
因為她突然激動起來,眼神帶著責怪、驚懼。
「嗯,的確是有這樣想過啦,只是,」無奈下吐出幾個字,不由得迴避其質疑,但還是撫不了她的情緒:
「我可以去那裡一下嗎,好不好?」
「妳!沒看到有人說華山藝術園區被……?」
但她拋開這些話,突破重重的人群,往鎮江街的另一頭衝過去了。不知道現在去等於當他們的肉靶嗎?為什麼要這麼衝啊。
(萬一她受傷了,怎麼辦?妳一個人也無法幫上忙的,但總是需要通知吧,到時候被送去醫院時,警察就真的不會追過去嗎……)只是掙扎時,雙足卻不由得朝著她的不安而進。
喧鬧而肅然的深夜一點。行政院已經有大量的警察駐守著,對面是警政署,要調很容易吧。而前方有許多的意志,集聚在一起,形成堅定的抗議之牆。只是重重的盾牌是風暴前的寧靜,一句話就化為黑水溝的撼地巨浪,隨時會把群眾給捲起來,重重的摔出血跡。想到這,肚子突然像被焦慮扭轉一樣,顫抖卻無退路的,Yuki跑到哪兒呢。
一見到她坐在中央偏前排,偏著頭,我急忙的像找著迷路的大姐姐一樣,跑向她。
「妳突然跑到這裡,讓我很擔心耶!不要這樣好不好。」皺著眉頭,我責怪著。
她低下頭,望著地面說:「對不起,我那時候太衝動了。沒有考慮到妳的感受。」
我們後來聊著天,她婉婉道出有一位親戚,戰爭結束後因為生意的緣故,跑到台北去聯絡那邊的客戶。在那個淒然的春日,他被人群推到這個地方,結果被子彈射到受了傷。然後她就沒說下去了。她一定是為了對親戚的愧疚而跑到這兒的吧,不希望自己再屈服下去。但我太怯懦了,實在沒有這樣的力量啊。帶著莫名的歉疚,望著遠方,輕問:
「是說妳家人應該知道妳去抗議了吧?」
「當然。」她俐落的替我披上她的粉紅色的外套,粗糙而緻密的尼龍料子,「現在天氣還沒回暖,妳這樣很容易著涼啦,妳看手這麼冰。」
她輕輕的捏我的手,我無法反駁,因為溫暖撫著我的惶恐,打散未退的料峭。就算她只是網海、這城市海中的一滴水,卻格外的暖和。眼前發生什麼,好像都不怕了。共提著一盞鼓勵的燈,我們在黑夜中走下去。如果Yuki需助時,我該如何支持她呢?而我們在這個社會交關的潮流中相會,不知道我們會相依多久。
不管最後會不會被吃強力 spa 水柱,不管服貿協議是否能成功擋下來,甚至後來可能面對的一連串事件,妳能夠和我一起渡過嗎?渡過這些……
「啊─!」「嘩─!」
跑步聲帶著尖叫聲,以及棍棒的聲音,從遠處傳來,越來越近,倉促過來的,不分性別,臉上不是帶著血,就是帶著黑痕,在暗夜的燈光下,仍然鮮明的烙印著。
「天啊,怎麼了?」,突然聽到遠方傳來尖叫聲。掃蕩離這裡越來越近了?我驚訝。
她直直的看著,卻掩蓋不了有點緊張,說著:「我剛才已經看到許多傷者,被打得滿身是傷。妳看另一邊,已經有噴水車過來了。」遠處一台方形鐵獸,閃著幽頓的光芒,人們來來去去,似乎不多久就要前來了。
「雖然不意外啊,只是小思,繼續待下去的話會發生怎樣的話,很難說啊……。妳願意繼續待下去嗎?」她擔心的看著我,握著我的手臂。
看著PTT上許多流血的照片,要繼續待下去嗎?可是萬一我離開了,她不就被水柱、棍棒無情的凌過,一個人獨自流血、甚至骨折。妳為何要裝著如此的堅強?何況妳又這麼衝。
「我會繼續在這邊的。妳一個人承受這些,我會很擔心的。」雖然不確知之後會如何。輕輕嘆息,我說:「等一下無論如何要一起,不能打散。」眼神直直的看著這一切。
眾人喧囂著、巨獸前進著、黑呼呼的藍色瘋狂的過來,發光的水砲,像火一樣的燒過來。
「蹲下!」
她奮力的大喊,我忍著一切,水柱帶著一頭牛的力氣衝在我的頭上,倒地時厲鬼般雄獸群擁而來,她的尖叫聲、警棍聲,眾人的慘叫聲,鐵鎚拍著我的肩膀,劇痛,叫破聲帶,被往上拋,又是幾棍打著手臂,這一生未歷的,混沌只感覺暴力,我被拋出去,然後重跌到旁邊的廣場上。
「唔——!」她緊捏著手,嘴角帶著塵土和血,確保暗夜的禿鷹離開之後,我湊近的看,在痛苦中,「流血了?」下臂旁刨出一道傷口,如果她穿著這件外套的話就不會這樣的……我禁不住眼淚。
「走吧,到……遠……地方」在嘈雜中隱約辨認出這幾的字,她起著身,眼角帶著痛楚的淚。
「附近不是有醫院?」
「他們一定會去那的,都敢這樣了。」她分析起來。
我們兩個攬著彼此的肩,就算物理上離開這間肅殺的建築,但一對心卻還是懷在那裡,似幾十年前的風暴。
「妳覺得我們這樣離開可以嗎?會不會仍有懼怕。」
「至少我們盡力了。之後還有硬仗,好好保存體力吧。不只有把服貿擋下來。」
最深邃的夜晚雖有冰冷的街燈,但忠孝東路的遠端,已點著澄澈青藍,也漸漸吞滅著最深的黑暗。
(接下文)
民國五十四年變 2015 年
單車變多車
兩輪變四輪
需三十分鐘也變 taking thirty minutes
國家,是教條堆成的,是槍砲排抗成的,抑或是殷殷人情堆砌成的?在悠然的旋律中,那首歌悄悄的問著。
(接續第四章)
9 月 28 日 週四
昨晚睡得不好。
可能是被殘虐恐怖的場面嚇到吧,作了一個很奇怪的惡夢。
我在一條灰暗的街道上走,格外的冷清,突然不知為何放在口袋有一只像手機那樣的電子產品,吐出多道的黑線,鐵絲狀的,上下兩路蔓繞著我的軀體、手、腳,一直到頸子被纏得緊緊。試圖用盡力氣把牠拔掉,但氣息受阻,完全使不上力。突然這些鐵線分出無數更細的絲,輕輕滲入皮膚,雖然初期有點痛楚,但分泌出催眠的藥物,頓時模糊了痛感、緊勒的感覺,力氣也軟了下來。此時,一團帶金的紅霧對衝過來,沿途的路燈、水溝蓋等等,好像被它吞噬了,像龍捲風一樣。但很奇怪的,意識卻從危機感中抽離(更精確的說法是脫節)出來,麻木的看著將亡的軀殼,好像路上的細石那樣無關緊要。最後它把我吸進去,意識開始像被打溼的水墨畫朦朧,直到混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