羽典(第十章)

(頂章)

彼工落尾猶是到矣,天色因為烏雲崁牢這塊盆地,就算欲中晝,猶原是暗眠摸。羽柔徛佇公車頂,看著因為茫茫小雨滴佇窗外,街仔路佮捷運工程ê圍籬變做花花花,閣想起前幾工ê代誌。

伊彼工看見Theng所寫「這看起來只是一般ê討論會,應該無啥物問題」這款話,心肝強欲凝去,若當頭對面,會氣甲想欲共伊ê肩胛頭掠予絚,前後共伊搖醒:

汝當做彼工是啥物時陣,十二月初十neh!西方國家會用大蕊目睭共臺灣看詳細,有啥物爭差就點名做記號,政府敢會毋知?汝這个戇大呆!

毋過,換一面來看,伊可能嘛想講這和字典ê發展有足大ê關聯性,嘛無向望佇完成大部份ê情況之下,就按呢共收掉。雖然去嘛是狗吠火車,但是伊的確是對專案誠有熱心ê儂……羽柔感覺家己誠見笑,對專案無遐熱情,顛倒做無光明正大ê代誌。

最後,羽柔想講欲看內底敢有政府派來ê儂,驚講會做出對Theng不利ê跟綴或者是秘密chhiau證據,而且教官講若這改無佮Theng面對面掠著對證,就欲予我「好好仔款待」,只好共偷偷報名,順紲凊彩記錄一寡通應付教官ê糞埽情報。

司機喝講「T大到了!」,共羽柔趕轉去現實。伊看見T大ê商圈人山人海,予伊想起毋敢和Theng講ê——就算做這个專案遮爾久——ê疑問:

「若是保存語言,就是會區分彼此,按呢愛按怎促進臺灣各地ê儂團結?」

伊mā向望佇這个會議會當,佮Theng仝款,chhiau著答案。

※ ※ ※

學校ê小會議廳已經到矣,小雨嘛已經停止,毋過一層一層ê烏雲猶原佇咧天頂行來行去,無散去。開會十分鐘進前,羽柔行入去會議廳內底,內底會當坐差不多一百个儂,主席、與談人有ê猶未入去坐,下跤坐真濟相關團體ê成員以及關心ê學生,這時伊ê目睭佮Theng ê對相。

Theng想欲出聲ê時陣,結果予Helen使目尾叫伊恬恬,予Theng一个蓋大ê懷疑,囥佇心內底。這時Theng發現Helen咧提一本藍色ê簿仔——就是頭改見面彼本,伊就開始懷疑,敢講Helen無聲無說就綴伊入去,敢是欲搜揣對伊有害ê證據,入伊佇罪內底?Theng感覺略仔驚惶,毋過無定著Helen是欲保護伊才綴伊入去咧?因為若準講欲共伊創空,早前有足濟好機會,是按怎Helen無把握?

「總是,一切便看就好」,Theng吐幾喙大氣,落結論。

座談會開始矣。拄開始規个場攏總肅靜,就親像臺仔頂所掛ê三个領袖ê相。

代先主持人先邀請一位國音學ê教授,針對語文法禁止佇政府機關主辦ê集會使用「方言」佮相關聯ê看法,這位教授只是講,因為我國各省足濟方言口音,推動語言ê標準化以及共通語言ê普及有必要,而且面對著共匪提經濟實力佮咱捙拚,無按呢做就袂當團結面對危機,推動國語政策才是愛國ê行為。

只是予羽柔閣較好奇ê,毋是伊ê論述,是伊講話猶原帶鄉音——

羽柔突然想,伊猶原有家己ê爸母話。結果伊按呢犧牲,嘛是無法度予家己講話變做正港ê北京囡仔,到底是為著啥。

臺跤大半ê儂假若是咧看一齣國校仔校長佇台頂搬伊ê孤腳戲。

主持禮貌性應幾句了後,伊邀請一位客家ê意見領袖發表,伊主張語言ê差異定著佇咧,毋過真正ê團結,是尊重彼此ê差異,閣願意攏相佮合作,「正做得[chang cho-tet]」。若是推翻滿清ê志士,包含客儂孫中山,攏講著代先用革命領袖ê家鄉話才會當,這馬猶原是滿清王朝統治。

突然羽柔感覺心肝頭ê鎖「khiah」一聲拍開矣。原來差異毋是問題,問題是敢有法度尊重彼此ê差異,企圖滅無差異,反轉無法度解決遮ê問題,顛倒造成紛爭。伊閣想起家己幼稚ê行為,目箍轉紅。

毋過伊ê罪大甲無法度贖矣,油門催loeh,閣紡幾個月矣,國家ê機器已經發動,就無法度轉頭,若是予Theng知影嘛無得通諒解。伊毋知影欲如何才好,只好為著避免別儂發現,就忍牢目箍內底ê目屎。

紲落來是地方文史協會ê會長,雖罔年歲誠大,毋過猶原用中氣飽飽ê臺語講:

「大家攏知影,語文法是為著保存咱中華文化ê團結,毋過啥物是咱著保存ê文化?臺灣ê閩南語、客家語,或者是山地同胞ê語言,敢講嘛毋是中華民族ê文化?入聲、讀冊音,以及『參詳』、『借問』等等ê語詞,敢講毋是中華文化ê傳統?

英國有一个號做Wales ê所在,以早嘛佮臺灣仝款,用掛牌仔ê方式推動英語,結果因為Wales儂ê堅持,現在英國政府尊重in ê教育權,以及設立電視臺,法國嘛攏開始審視in ê語言政策。而且咱臺灣這馬大都市,國語早就是通行ê語言矣……」

伊講煞了後,有一寡學生拍噗仔。彼陣羽柔抄甲一半,突然發現著啥物,向後壁看。

結果佇後壁較烏暗,無儂坐ê所在,有兩个無sêng學生ê大儂,無專心咧聽,佇遐骨力抄寫記錄啥物。就算無穿制服,但是嘛無識別證,而且民間代表嘛無講半字破壞國家團結等等無愛國ê話。

伊用規身軀ê氣力硩牢心中ê驚惶,轉去頭前。

結果發現頭前彼三張領袖ê像ê目睭,金金共伊看,予伊心內起畏寒。

※ ※ ※

中場歇睏,Theng嘛咧好奇是按怎Helen會來,但是因為時間強欲無夠予伊寫提問單,所以伊無過去問。

「這箍白癡……明明和伊講袂當提問,煞無咧聽。In一定會佇會後共伊翕相,搦證據!」佇羽柔毋知影欲按怎ê時,突然伊發現,凡勢因為小會議廳舊ê電線傷過細,無遐耐大港ê電流,所以學校就牽足濟條新ê明線佇外面,就斟酌共伊看。

欲結束ê時陣,羽柔提寫好ê提問單,行到Theng邊仔,單仔落落去矣。當Theng抾著,欲共伊講進前一秒鐘,發現內底所寫ê:

「Lí sī kim-hî ah

Tiān-hóe hoa-khì ê sî, KÍN-CHÁU!」

後半場QA時間,主持儂開始讀逐家ê提問,有ê煩惱按呢對閩南語佮客家語等等ê「方言研究」,以及對臺語歌敢會有影響,雖罔內底ê國語會官員保證政府袂嚴格限制,但是感覺逐家攏足憢疑。

羽柔嘛咧想,若是斷去開發輸入法以及禁掉字典ê推出,佇這个數位時代,絕對是斷去臺語行向新時代ê機會,就算容允唱臺語歌、看臺語電視劇,長久以來,囝孫連『阿公』、『阿媽』都袂曉講。

「局勢實在對咱不利囉」伊誠慼心。照按呢講,這个專案著愛和Theng想欲按怎收煞,以及公開原始碼予儂接手。但是這馬著等待時間,保護Theng,毋是佇遐操煩ê時刻,伊按下家己ê情緒。

了後,主持儂開喙:「Theng ê提問:我是一个行線頂字典專案ê儂,字典毋但記錄字佮詞,mā記錄講這个話ê儂看世事ê方法、概念,甚至是故事,無遮ê,就無過去,逐家就無靈魂。針對語文法對字典ê限制,敢有學術上解套ê方法?」

羽柔這時吐大氣——佳哉無講傷過激進ê話,閣思考:「我佮伊ê字典,毋但是記錄語言ê故事,內底ê原始碼嘛是我佮Theng ê故事,無論是吵鬧以及合作。遮ê日子已經是我靈魂ê一部份,敢講Theng心內嘛按呢想?」

落尾,伊佇簿仔留一句:「Theng:字典記載講語言的人的靈魂,希望學術可以解套」,手提一罐貯滿運動飲料ê塑膠矸仔,向門外口行去。伊問顧門ê:「請問,洗手間在哪邊?」

「在正門。」

「OK……Oh!」伊假做硞著桌仔角,水矸仔ê運動飲料捙倒入去壁角ê臨時分電箱仔內底,ku-lu-ku-lu ê聲音滲入去縫內底,無得通倒轉。

干焦聽著分電箱仔「Chhu……」,霎仔久,bú-lè-kah (breaker)「Tap」一聲,跳予規間會議廳一片暗趖趖。原底逐家所講ê逐面立場佮逐句話,以及彼三張相,攏變做虛無。

佇稀奇聲佮垃圾話四界喝,規場亂紛紛ê時,彼兩个特務傱入去頭前ê人群。

羽柔那會失禮,心內那向望:「Theng ê劫數,這改會當閃過」。

空氣帶著飲料ê甜味佮甘酸ê lĕ-bóng味。

(後章)